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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文芳:骨上的花朵
发表时间:2018-07-31     阅读次数:     字体:【

1

  李秋桃听到了鼓点声,极细碎的,时轻时重,在风里头飘。这时候她的眼皮正往下耷,像坠了两砣银。李秋桃挠了挠自己的耳朵,想把那鼓点挠去。挠了会,不抵用,她就住了手。她把手搭在大腿上,眼皮使劲往上撑。她得去做事,走廊上有个黑点,得擦掉。肚子有点撑,咕咕地叫了几声,就像躲了只青蛙。那黑点半个月前她就发现了,她也已经擦了两回。每次擦过后,它就不见了,好像从没存在过。但过些天,它又醒目地在那,李秋桃盯着它,怎么看它都像长着四只脚。

  你是长了脚吗?李秋桃自语道。

  一阵风吹过来,吹动着她的头发,她的头发早已经灰白了。眼皮更粘重,她的嘴扁了起来,嘴角蠕动了几下,扁得更厉害。呼吸愈发深了。李秋桃坐在一条小板凳上,靠着墙。她的身子慢慢地往下歪,脖子也往一边歪。如果不是听到一声巨响,她或许还在跟自己的磕睡打架。那声响突如其来,直撞到李秋桃的胸口上。她猛地一惊,站起后就往睡房奔。她以为她的孙子又爬上了条桌往下跳。她的孙子叫小鱼,不长个,却总喜欢往高处爬,然后呢,天不怕地不怕地往下跳。李秋桃说,总有一天,你要把脚跌断。但小鱼从不把李秋桃的话放心上。小鱼说,爸爸说了,我是鱼,天生就能跳。睡房里空荡荡,李秋桃拍了拍脑门,哪来这么大的声响?小鱼在学校呢。

  李秋桃拢了拢头发,到洗手间提了小半桶水出来。她捏着抹布,那黑点却找不见了,但她相信黑点是来过的。李秋桃在黑点呆过的地方蹲下身,然后在抹布上沾上水,轻轻地擦了擦。你不要再来,听到了吧。

  她对着那一小块湿迹说。

  李秋桃站起来,她朝四面望了望,走到厅里又朝四面望了望,每面墙都很白,也很空阔。李秋桃的这个家住进来还不到一年。她的家原本在弯水坳,那里有一栋红土垒的房子,墙厚,窗小,夏天特别凉。弯水坳的每块石头她都熟,每滴水她也熟。住在弯水坳的时候,她种菜,做饭,把鸡从屋子里赶到屋外。五年前,她的老头死了。死得很突然,去山上砍木头,树横砸下来,就死了。她的老头,脾气特别暴燥,因此老头的死李秋桃说不上伤心,只在他还山的时候,胸口微微一震。她日子过得更自在了。可是大前年过年的时候,儿子从广东回来,说是在这镇上买了套房。儿子说,小鱼和小燕都得到镇上读书。李秋桃迷迷糊糊地听儿子说这事,心想着小鱼小燕一走她更清闲了。可是待房子装修好,儿子却说让她到镇上带小鱼和小燕。

  李秋桃说,你妈多大岁数了?保不齐一转脚就死了啊。

  儿子说,你不会死。

  李秋桃说,你没听说过秋风草吗?推推倒。

  儿子说,现如今的人命都长呢。

  李秋桃说,一个跟头,眼就闭了呢。

  儿子说,小鱼小燕还那么小,你哪会死?

  说完他笑了起来。李秋桃的儿子长得矮,站着倒是直戳戳,好像正因为矮,就要更站得直挺。李秋桃看着儿子,也笑了起来。她的儿子以为李秋桃答应了,就说,过些日子我们就去柴门镇,我也呆些时日。李秋桃脸上的笑立时就没了,她说,你真要让你妈死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么?

  这一晚儿子一直陪着她说话。后来儿子就哭了,眼泪不住地流。她的儿子小时候特别喜欢哭,动不动就嚎啕,叫人看着就心烦。不仅李秋桃烦,李秋桃的老头子烦,整个村子都烦。有人说,连鸡鸭猪狗都烦了他的哭叫。后来,村里一位老儿有了发现,李秋桃的儿子嚎啕时不流泪,流泪呢又无半点声息。有人就说,他是假哭。到底不流泪还是流泪了是假哭呢,就没人说得清楚。某一天,李秋桃的儿子又哭了,老儿打算揭穿他。他说,猫崽,你这是哭甚?咋不见半滴泪?猫崽很快就流出了眼泪。老儿又说,你嚎啊,咋不嚎了呢。

  村人说儿子假哭,起始李秋桃并未在意,她笑笑就过去了。可渐渐地她发现情势不对,那些人是拿她儿子当了猴子耍,就动了气。那时候她靠五十了,她有三个女儿,以为一辈子就只有这三个女儿的时候,却有了猫崽这老儿子。李秋桃站到人群面前,脖子拉了起来,高声道,我家猫崽也就爱哭,谁没个想哭的时候?他做甚要假哭?能讨来糖?

  自此再无人说李秋桃的儿子假哭,只觉得这小崽子哭起来着实奇怪。可是,儿子把她领到这小镇,没几天夫妻俩就急急地离开,小鱼和小燕都扔给了她。李秋桃突然就想,她的这儿子兴许就是个骗子呢,流一把泪就把她骗了。

  

2

  正对着门的墙上,有一个挂钟。李秋桃的儿子曾经教她认钟,可她怎么也认不会。她是个心气很高的女人,在弯水坳无论做哪门事她都不输人,可这圆钟她却怎么也认不了,这对李秋桃是个不小的打击。后来,她让她儿子在四点的地方贴了块红布条,每当短针指到红布条的时候,她就去接小鱼和小燕。

  今天短针离红布条还隔着一小段路,李秋桃就打算出门了。她仰起头望着那滴嗒滴嗒的时针,心里嘀咕道,剩下的那段你就自己走吧。李秋桃想要早点去遇一遇黄杏子。黄杏子是长泥冲人,长泥冲与弯水坳只隔着一座山。黄杏子的孙子跟小鱼小燕上同一家幼儿园,李秋桃就是接小鱼和小燕的时候认识她的。

  黄杏子说,你是弯水坳的?

  李秋桃说,是哩,你呢?

  黄杏子就说,长泥冲啊。

  黄杏子这么说的时候,好像弯水坳和长泥冲之间并无一座大山,是同一个村落。

  小鱼和小燕上学的星星幼儿园,在小镇中心的红绿灯那边。是一家私人办的幼儿园,一百多个孩子,四五个房间。那地方离李秋桃的家远,隔着许多巷子。这些巷子儿子领着她走了三遍,差不多就记熟了。当然如若走岔,一直朝移动公司楼顶上的高塔方向走,最终也能走到大街,到大街上,路就好认了。李秋桃来到幼儿园前,看见黄杏子正蹲在一棵树下。李秋桃说,在忙啥呢?黄杏子比李秋桃小四岁,但她的脸跟李秋桃的脸一样皱,头上也同样寻不到一根青丝。黄杏子低着头,说,数蚂蚁。李秋桃就看到了爬动在地上和树根上的蚂蚁。是一大队蚂蚁,密密麻麻的,来来往往,也不知它们在跑什么。

  这哪能数得清?她看着黄杏子。

  黄杏子说,是数不清呢。

  幼儿园租的房子,在老农业局的院子里,原是种子站的,种子站搬走了,就把旧房落在这。檐下有条长凳子,黄杏子走过去坐下了,李秋桃也走过去坐下了。

  黄杏子说,这儿晒不到太阳呢。

  李秋桃说,是晒不到太阳。

  李秋桃想起她是要问黄杏子一件事的,这事她在路上还记得,黄杏子数蚂蚁的时候,也还记得,可这一会功夫,她就忘记了。李秋桃想,当是因为黄杏子数蚂蚁。蚂蚁有什么好数得?李秋桃看了一眼黄杏子,眼里有责怪的意思。因为把自己的问题弄丢了,黄杏子说的话李秋桃就没往心里去,也不搭理了。待放了学,小鱼和小燕从那扇窄窄的门里出来,她就一边拉一个,紧攥住他们的手,往外去了。小鱼说要买跳跳糖,她就当没听到,小燕说要买开开果,她说,那是老鼠屎呢,哪能吃?小鱼和小燕嚷嚷着要买,她就说,烂了你们的肚子。她拖着小鱼和小燕,进了一条巷子,又拐进了另一条巷子,直待快到家,看到她家的楼梯,她才想起,她是要问黄杏子一餐能吃几碗饭。

  到家了小鱼还在想着他的跳跳糖,李秋桃说,那有啥好吃?小鱼盯了她一眼,滚在地上。李秋桃明白小孩都嘴馋,可像小鱼小燕这样嘴馋,好像他俩的嘴生来就是为了吃零食,李秋桃咋也想不通。哪会有这样的嘴?小鱼的嘴很小,小燕的嘴也小,李秋桃盯着她俩的嘴,像是要盯出缘由来。见李秋桃不理睬,小鱼在地上翻了个滚,偷看一眼李秋桃。李秋桃呢,仍是不理睬。小鱼就在地上又翻了个滚。见依然没作用,小鱼就拉着脸爬到床上去了。李秋桃对着卧房里的床说,以为你爸你妈在外挣个钱容易?没一点良心。

  李秋桃在沙发上坐了下来,突然就觉得腿上的骨头在跑。她伸出手使劲地抓,想要抓住。小燕过来说,奶奶你在做什么?小燕的眼睛很大,她总能让自己的眼珠子做游戏似地转起圆圈,因此李秋桃时常想,这小妮子以后长大了不得了。李秋桃说,抓骨头。小燕就有了好奇,眼珠子瞪得更大。李秋桃说,它要跑掉。又说,你还小呢,老了骨头也会跑。

  李秋桃说,小燕,今天上学学了什么,说来奶奶听。

  小燕说,学了唱歌呀。

  李秋桃说,什么歌啊。

  小燕就唱了起来。李秋桃听不明白小燕唱的是什么,但她知道这歌小燕唱过不知多少回了。就说,怎么又是这歌呢。小燕说,教的就是这歌。

  也不知抓了多久,感觉骨头被她捉住了的时候,小燕已不在身边。

小鱼和小燕都已经在床上,两个小家伙仰着脸,四肢叉开,已经睡得很沉了。李秋桃从洗手间倒了水来,给他们擦了身脚,在他俩的脸上各亲了一下。想到腿上的骨头好像跑得越来越快了,李秋桃在床沿上坐了下来,开始想心事。她想她的儿子猫崽,她不知道猫崽和她的儿媳是不是还在上班。儿子说那间车间很大。到底有多大呢,儿子说,你想象都想象不出来。李秋桃不服气,能有多大呢?忍不住地,就会去想象。

  

3

  每天早上,天还没亮,李秋桃就起了。她不开灯,好像她的眼睛像猫狗一样,能夜视。她首先要做的是烧水,烧一瓶开水,再烧半壶洗脸水。然后就开始做饭。一切都遵照弯水坳的程序。打从嫁到弯水坳,她每天都在走着这程序。住在她家对面的是一对年青的夫妇,带着一个小男孩。那个年青女人每天都打扮得很漂亮,身条子脸模子都好。遇上了,也总是笑笑的。但李秋桃从骨子里看不起她。这女人早上从不做饭,听李秋桃说哪天都做米饭,竟很吃惊的样子。

  李秋桃把饭做好,就静静地等着时间。她坐在大厅里,很耐心地等待着。这时候她是不看时钟的。她看天色。附近的房屋,房屋上支起的凉衣杆,以及远处的电线,都会一层一层地清楚起来,好像慢慢地蜕去一层层的皮。待一切都清晰了,再无法分辨时间擦过的痕迹,她就开始听周边的声响。她只等待一个声音,那是个卖北方大馒头的,每天都按时来,当他的小喇叭吆喝到楼下时,李秋桃就从木沙发上站起来。

  小燕,小鱼,她一路喊道。

  刚刚还在时间里磨着的李秋桃,这一刻却火急火燎了,好像再不把两个小家伙喊起来,天就要塌掉。

  有时小鱼赖床,她就说,我死了看你们怎么办。

  小燕说,奶奶你就会说死。

  李秋桃斜一眼,不理她,把被子掀了,吼一句,你再不起,我打脱你的皮。

  小鱼就起了。

  她是说到做到的,她有块小竹片。小竹片扇下去,小鱼就要像杀猪那样嚎叫。李秋桃知道,对付这样的小鬼头,竹片最管用了。猫崽和他的三个姐姐还小的时候,李秋桃也有一块竹片,那竹片如今仍在弯水坳的门角落里。她给小鱼盛一碗饭,给小燕也一碗饭。待她俩吃完,她就一边抓着一只小手出门了。她抓着这两个小孩儿,下了楼,拐入小巷,胸脯往前挺着,像只领头雁,又好像她的胸脯不如此挺着,他们就走不到学校。李秋桃抓着两只小手,一直到学校,交到老师手上,然后就大口地喘起气来。

  等气喘匀了,李秋桃开始思考接下来她该去做什么。其实她不用思考,但李秋桃已经习惯了,好像这时候,除了买菜,她还有别的事要做。

  菜场在镇子的西头,从学校的小院里走出来,往右,往左,又往右,穿过一条卖衣服的小街,就到了。往常,李秋桃买菜从不犯难,一小片鱼或半斤肉,一斤茄子或豆角。有时也到超市买两根香肠。但今天,李秋桃思忖着,要不要买只老鸭呢?

  昨晚,睡得正迷糊,李秋桃隐约听到谁在喊:老鸭,老鸭。那声音很藐远。到处都是雾,她整个人都在雾里面。突然,她眼前就出现了两只鸭,它们在雾里头摇晃着。她想起那是她家的鸭,它们怎么跑出去了呢。李秋桃开始追。可她越追鸭子离她却越远,这让她很着急。好像那两只鸭子就是她的命,鸭子跑了她的命也就没了。脚下猛然间一滑,她就摔倒了。往下跌落,而那雾呢,仿佛没有底。后来她落到了一块木板上,这让她有了更为不祥的想法,心头一惊,随即就醒了。李秋桃大口地喘着气,惊魂未定中,听到了小鱼呓语,老鸭,老鸭,就明白,是这小鬼头作的祟。

  李秋桃歪着脑袋一路瞅,瞅过两三趟,站到一个老头面前,这老头一看就知道也是乡下人。李秋桃问,多少钱一斤?

  老头说,十八。

  李秋桃说,那边都十块呢。

  老头说,仔鸭都十二块,我这是老鸭呢,家养的老鸭。

  李秋桃心里想,谁还没养过鸭?她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笼子里的鸭子。她知道这是地道的老鸭。但这老鸭又有什么好呢?杀下来除了皮就是骨头。李秋桃暗忖,吃老鸭的都是傻子啊。这么想着,她就离开了鸭笼前。她对自己说,我李秋桃这辈子哪时傻过?

  最终李秋桃还是买了半斤肉,五花肉,她从不买瘦肉。

  天响雷的时候,李秋桃走到了合作总社。李秋桃记得这地方老早以前是理发铺,后来才是总社,现在已经是超市了。雷响了没一会,雨就下来了。瓢泼大雨,就好像有谁在天上一桶一桶地往下倒水。龙喷水了,她想。李秋桃不知道这样的雨会下多久。她想到了她家在弯水坳的池塘和地,她家有块地,每年大雨就要被冲掉一些。她又想到了兔子。有一年下大雨,竟有只兔子被淋得不知从哪跑出来了,那时候她的老头子才五十多岁,他冲入雨中拔腿就追,竟然把兔子给逮住了。

  那样的雨天,兔子应当钻入洞内,怎么会跑出来呢?真是件奇怪的事情。她不知道如今是否还会有兔子跑出来。

  

4

  李秋桃从大厅前那个宽大的阳台,走到餐厅,厨房,再到各个房间,以及洗手间和睡房所带的阳台,再走回来。有时走得很快,像是在赶路。有时她又歪着脑袋,神经质似的,每个角落都细细地瞅一瞅,好像要从中寻找出些什么来。如此反复,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,她站在了大厅的中央。阳光从阳台外照射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。

  突然她说,哎呀,怎么会这样呢。

 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间,她开始抹桌子擦地。擦厨房的时候,她遇上了一个问题,在一条缝隙中,她看到了污物,但她怎么也擦拭不了,那条缝隙太细了,她的手指进不去,抹布也进不去。她蹲在缝隙面前,很是无措。后来她想起,有一天她在路上捡到过一根铁丝,就放在衣柜的顶端。李秋桃搬了凳子,把细铁丝取了来。她将棉纱卷在铁丝上,然后一点点地往里捅,捅了几次,棉纱就有了黑迹。李秋桃相信一定还有这种缝隙,它们躲藏着,就像包藏着祸心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弄出什么大事。李秋桃寻找起来。果然,她在餐厅的边缘上寻找到了缝隙。餐厅里的这条缝隙要小一些,李秋桃将裹了薄纱的铁丝捅了进去。站住,她说,你想干什么?李秋桃一条腿跪着,捅了一会,抽出来,在薄纱上她如愿地看到了污物。

  这一天,李秋桃把寻找缝隙当作了一件大事来做,但她再也没有找到。她提着铁丝站着,想起儿子说,就这房要四十多万,就深叹一口气。

  都能把屋子贴满啊,她自语道。

  儿子说,小鱼小燕要读书呢。

  李秋桃不相信,弯水坳就不能读书?当然,李秋桃也知道,弯水坳已经没有小学了。可是上当坪还有啊。上当坪距弯水坳四里来路,是个比弯水坳和长泥冲都更大的村落。

  李秋桃又在屋子里走了起来,赶着去某个地方似的。她手里提着铁丝,好像要去做件什么事,那铁丝就是她的工具或者武器。也不知走了多久,更不知她想象着走过了哪些地方。最后,她终于停住了。她看到许多钱钞在屋子里飘来飘去,就像秋日里落下的树叶。又听到小鱼和小燕在唱歌,依旧是那首已唱了二十几遍的儿歌,儿歌声忽远忽近。

  你们,真是我的冤家啊,李秋桃很无奈地说道。

  李秋桃看着墙上的挂钟,挂钟上的红布条动了一下,是有风吹进了屋子。她对自己说,红布条啊,你还要动吗?你再动一下,我就出门了。她盯着红布条,好像要与那红布条斗什么气。待那布条微微地又飘动,她果然就出门了。她小心地下楼。儿子一次次交待,这楼梯就像一道道坎。李秋桃也知道,若是摔下去,就不得了。这楼梯她已经走过大半年了,竟还是不如她跨过弯水坳的沟沟坎坎利落。当她的脚在底楼的地面上落稳,她就飞快地走起来。没一会,又开始小跑。

  李秋桃担心黄杏子会不会跑了。她知道黄杏子会在树下数蚂蚁,如果没有蚂蚁呢,她又会到哪去?李秋桃还是想知道,她黄杏子一餐能吃多少饭。当然她今天要问的不只这点,她还想知道,黄杏子的骨头会逃跑吗?黄杏子的儿子买了房吗?黄杏子的儿子和儿媳也因为要赚钱还债,打算不回家过年吗?

  李秋桃的儿子走的时候就和她说,不回来过年。李秋桃说,年咋能不过?她儿子说,过年车紧呢,车票也贵,留在广东加班,一天就有两天的钱。她儿子在她面前算着帐,把她说得没话应了。但李秋桃还是接受不了,过年呢,一家人咋能不在一块?

  李秋桃进了老农业局的那个小院,一眼就看到了黄杏子。黄杏子在捏泥巴。黄杏子手上的泥巴深黄色,一看就知道是能够制作瓦片的泥巴。她从哪弄来的呢?黄杏子捏着泥巴。这黄杏子咋这样呢,老大的一个人,除了蚂蚁和泥巴就没有事要想吗?最令李秋桃受不了的是,那黄杏子仰着头,对自己的出现仿若视而不见。李秋桃很生气,她想喊一声:黄杏子!但她还是没有喊。她看着黄杏子玩泥巴,看她什么时候能停了手。当然,她在意的还是黄杏子啥时候能看到自己。可是黄杏子捏着,好像打算一直捏下去。李秋桃突然有了窥探的欲望,她倒底要捏个什么呢。于是走了过去,看到黄杏子手上的泥巴却一点也不成型。

  黄杏子,李秋桃终于受不了了,喊了一声。

  黄杏子目光低下来,落到李秋桃身上。

  黄杏子,李秋桃又喊了一声。

  黄杏子说,你又在跑呢,跑这么急做什么呢?

  李秋桃猛地一震,好像自己被黄杏子给看穿了。她对黄杏子,也就不仅生着气,而且有了讨厌。这么一来,李秋桃就又把她想问的事给忘了,瞬时就如烟一般消失了。黄杏子却很安静地看着她。李秋桃于是蹦出了一句话:你就愿意死在这地方么?

  黄杏子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再点头。

李秋桃说,你不怕被撂在一块门块上抬回去么?

  

5

  从窗外飞过去的是几只铁嘴鸟,它们一窜一窜的,也不知道要到哪去。

  天就要黑了,河岸边的路灯齐刷刷地亮了起来。那些路灯就像一把把大勺子,刚好扣在树梢顶上,因此路灯一亮,树叶好像也点亮了。李秋桃看着那些虚晃的树叶,发起了呆,脑子里空得什么也没有。她不知道她脑袋里的骨头是否也在悄悄地逃跑。小鱼爬上了凳子,顺着凳子又开始往桌上爬。总有一天你要从上面摔下来,她在心里说。她好像看到小鱼很快就要从桌上掉下来了,就猛地吼了一声,小鱼。小鱼赶忙矮下身,钻入桌底,从另一边钻了出来。

  李秋桃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,叠好,放入柜中。她从卧房出来打走廊走过时,突然就看到了上次见过的那个黑点。她吓了一跳。揉了揉眼,却又不见了。她喊道,小燕。小燕说,做什么呀,奶奶。李秋桃说,刚刚这还有个黑点,转眼就不见了呢。小燕凑近了瞅,说没有啊。李秋桃说,再凑近了看,奶奶老了,你就是奶奶的眼睛。小燕凑得更近了,说,奶奶,什么也没有呢。

  李秋桃放了心,说,嗯,不会来了。

  李秋桃坐了下来,闭上眼,或许真是老花了,她对自己说。

  小鱼和小燕在厅里头闹。闹了一会,小燕走过来说,奶奶,今天我们去广场吧。小鱼忙跑了过来,偎在李秋桃身上,说,奶奶,我们已经很久没去广场了。

  李秋桃说,去广场做什么呢?

  李秋桃不愿意去广场,她腿很累。她更乐意就这么坐着。可她想起了儿子的话,儿子说,不能老把孩子关在屋里呢,那样的话,跟呆在弯水坳有什么差别?来小镇的第二天,儿子就领着小鱼和小燕到处跑,回来时三个人都满头大汗。他领着他们去了超市,广场,车站,又去了电影院。其实电影院早就不是电影院了,成了个大卖场,有卖家具的,有卖铁锅的,还有人在那卖衣服。她的猫崽,好像要让小鱼和小燕在小半天里就把这小镇看个遍。

  小鱼往李秋桃身上拱了过来,说,奶奶,去广场哦。李秋桃说,你要去广场做什么呢?小鱼说,听歌。小燕也立马说,看跳舞。李秋桃知道,这都是他们的晃子。去广场可以,你们得答应奶奶一个条件,李秋桃看着两个小家伙说道。

  小鱼和小燕急忙应道,可以。

  李秋桃说,每个人,只能花一块钱。

  两人又同声道,好。

  广场在镇子西北边,地面全铺了石头,李秋桃不知道都是些哪样的石头。广场的入口有座雕塑,两个人,手握着手,高大无比,若站在雕塑下,人就很小了。儿子说过他俩的名字,但李秋桃怎么也记不住。雕塑左前几十步,有块斜斜的光溜溜的台子,足有七八张饭桌大,上面写了字,画了图。李秋桃每次来,都把小鱼和小燕领到这台子上。小鱼和小燕都喜欢在这斜台上滑,他们爬到最高的地方,双腿并拢,手乱舞着滑到底,又爬到最高的地方,再滑下来。但李秋桃知道,他们总会在什么时候要耍出手段来,带了小小的阴谋似的,要从李秋桃的手掌心中蹦出去。果然,小鱼一动不动了,小燕也一动不动了,他们趴在那,很安静,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,就像两只小猫。李秋桃等待着他们的出动。

  终于,小鱼耐不住了,他说,奶奶,我想玩碰碰车。

  在广场的两侧,各种玩具层出不穷。李秋桃就不明白,咋会有人想出这么多名堂来?李秋桃在心里斥之为骗钱,抢劫。李秋桃看到那些收钱的手就气恼,好像那些手随时都将硬生生地伸入她的口袋。

  一块钱,李秋桃说。

  小鱼爬过来,双手搂住了李秋桃的脖子,脑袋也往李秋桃脖子上蹭。李秋桃被小鱼搂得喘不过气了,她一边掰小鱼的手,一边坚持道,一块钱。小鱼说,五块,李秋桃说,你爸你妈赚个钱那么容易?一块。李秋桃瞄了瞄那些强盗似的手,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硬币。小燕接过一个,跑了。小燕径直往摇摇车那边跑去。小鱼极不情愿地,也接过了硬币。他捏着硬币,开始溜达起来。溜达过两圈,就慢慢地向管着碰碰车的那年青女人走去。他和女人聊了起来,像是在讨价还价,也可能是,他提出自己只要玩一块钱的时间。但他显然没有成功,只好捏着硬币离开了。

  小鱼最终还是坐了摇摇车。

  广场上人渐渐地少,要回家了,小鱼小燕又要买冰棒。李秋桃想着小鱼捏着硬币,跟管着碰碰车的女人讲价时那可怜兮兮的样子,就答应了。她一边牵着一个,边走边说,两块,一人两块,加一起就四块。小鱼和小燕都不说话。四块,听到没有?李秋桃使劲地甩了甩两只小手,好像如此一甩,那四块钱就会溜回她的口袋。

  两个小家伙任由奶奶叨唠着,知道她一会就不会叨唠了。

  给两个小家伙洗过澡,李秋桃找出了手机。对小燕说,燕,给你爸打个电话。李秋桃的手机只有两个联系人。一个是1,那是她儿子,另一个2是她儿媳。李秋桃从不打给她儿媳。手机嘟嘟地响着,没人接。李秋桃对小燕说,再拨。小燕又拨了,仍是没人接。李秋桃心里就打起了鼓,她不知道她的猫崽怎么回事了。

  猫崽终于拨了回来,他说,妈,我在上班。

  李秋桃说,我的骨头在逃跑。

  猫崽说,妈,骨头哪会逃跑?

  李秋桃说,它们要逃跑,你们回来吧,还是回来好,孩子。

  猫崽那边没话了,李秋桃等了好一会,就有点慌,说,你在做什么呢?仍无声息,就追问道,你在哭么?李秋桃想起了猫崽小时候哭泣的时候,泪往下奔,却无半点声音。

  猫崽说,没有啊,妈。

  又说,你要多吃饭,小鱼和小燕都还小。

接下来猫崽就开始讲道理了,他总有讲不完的道理。李秋桃听了会,说,挂了吧。

  

6

  李秋桃走迷了,她知道自己走迷了。走到桥边的时候,她突然看到了几只鸭子。她一眼就认出,是她养在弯水坳的鸭子。怎么也来这小镇了呢?她跟随着她的鸭子,她要赶上它们。但鸭子跑得很快,它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让李秋桃追得十分吃力。当她追到步行街口的时候,就被人喝了一声,有个男人从一辆小车里探出头来,是颗特别大的脑袋,看了她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
  她的鸭子立时不见了,变得无影无踪

  她说,我的鸭子。

  一个卖眼镜的年青女人说,老人家,这大街上哪有什么鸭子?李秋桃的脑袋大起来,也空了,空得就像一面牛皮鼓。她看到许多东西都在跑,她摇了摇头,很担心自己脑子里的骨头也在悄悄地逃跑。

 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,才清醒过来。

  李秋桃往后退去,退到了路边,在一块广告牌下面,她坐了下来。路上的车跑过来又跑过去,它们看上去模样都差不多。她想起昨天晚上小鱼又说梦话了,喊过几声老鸭,后来竟喊糖老鸭。糖老鸭糖老鸭,他叫道。李秋桃思忖着哪天还是去买只老鸭,这小家伙馋着呢。但要不要加糖?李秋桃想了想,觉得老鸭还是得炖着吃。

  那卖豆粉米果的来了,推辆三轮车,挂在车头的小喇叭录了她自己的声音,喊个不停。

  李秋桃抬起头,向四面望了望。她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去做什么。她知道黄杏子或许又在老农业局的院子里捣弄个啥,可李秋桃不想再去问什么了,她知道,问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。

  也不知坐了多久,李秋桃猛然间觉得自己应当回家了。她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,越走越快,然后就小跑。爬上四楼,打开门,就看到挂钟上的短针已经过了红布条。她想,坏事了。急忙又转身下楼去。李秋桃赶到星星幼儿园的时候,已经没几个小孩。

  老师说,今天来晚了啊,奶奶。李秋桃忙点头,脸上讪讪的。

  睡到半夜,李秋桃醒了过来,是痛醒的,两条腿像有许多鸡嘴在啄。李秋桃以前也痛醒过,却从未痛得如此剧烈。她坐了起来,叉开手指在小腿上抓。她的腿上没有肉,只有骨头和皮,她的手也没有肉,只有骨头和皮。抓了一会,李秋桃又把手掌竖起来,竖得像一把刀,在腿上来回刮。她刮在皮上面,更刮在骨头上面。她听到骨头被刮得吱吱吱响了,就想,骨头会不会越刮越小?会不会哪一天这骨头全没了呢?这么想着心里就发慌了,仿佛看到自己的骨头和皮肉很快就要萎缩消失。她想起了儿子的话,猫崽说,小鱼小燕以后得在城里过呢。又说,他俩还没长大啊,你哪会老?李秋桃直了直身子,她听到脊背上的骨头也在喀喀地响。她坐在黑夜里,她的眼就如猫和狗的眼一样,好像能夜视。她看着熟睡的小鱼和小燕。看到他们还那么小,她自语道,你们要快快长啊。李秋桃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长在奶头上了,她的奶盘已很小,奶头因而显得特别大。她的目光跑出了屋子,跑到了镇子上空,也跑到了弯水坳的上空。到处都空茫茫的,她看到自己在四野里游荡。

  李秋桃终于躺了下来,她要入睡了。

  她作了个决定,她要多吃饭。只要多吃饭,就什么都不怕。

  以往李秋桃每餐吃一碗,如今她要吃一碗半。她把饭吃到肚子里,感觉到它们正慢慢地变成骨头。过了几天,她打算吃两碗了。每餐吃下两碗饭后,李秋桃都觉得有点撑,打嗝的时候,肚子里的饭更像是要造反,随时要出逃。但她想,多吃半碗饭,骨头就多聚了些呢。这么想着,李秋桃思量,再撑,也合算啊。

  李秋桃相信,黄杏子是如何也吃不了的。

  这一天,李秋桃吃下两碗饭,饭煲内还剩了半碗。她本想盛起来,放入碗橱,次日再吃。可端在手上时,李秋桃想,或许我还能把它吃了呢。

  她坐到桌前,吃了起来,没多久,果真吃完了。

  李秋桃笑了起来。

  她开始每餐吃两碗半。有时候,实在撑,她就歇一会,就像以前挑担,挑得累了就歇个脚。待肚子好受了些,她再端起碗往嘴里扒饭。

  李秋桃昏倒是在去买菜的时候,她刚走到菜市场的入口,额头上突然冒出了汗。她捋起衣袖将汗擦了。可汗珠随之滚得更大了,眼也花起来,身子开始发热。她感到肚子猛地一阵绞痛,腿就软了。她摔倒在一个水果摊边上,直把卖水果的年青女人吓了一跳。女人喊道,婆婆,你咋回事?我可没碰你啊。

  过来几个人,见李秋桃脸色惨白,忙把她送到了医院。

  李秋桃醒来时看到了几张脸,她知道一张脸是卖水果的,还有一张是卖熟肉的。别的她就没印象了。她听到一个人说,老婆婆,好了些吧。她点了点头,又将眼前的脸看了一遍。走过来一个白大褂,白大褂说,老人家,你早上吃了几碗饭?李秋桃望了他一眼,目光移开,不吱声。白大褂的手在她肚子上按了按,又拖过她的手,把了把脉。年岁大了,可不能吃太多。白大褂说。那卖熟肉的在一边嘀咕道,我妈也总要多吃,人一老就像小孩。李秋桃把头移过去,望向窗外,窗外的几棵树直直地立着。她不想告诉他们,她多吃饭是为了不让骨头跑光,骨头跑光了,她也就要死了。猫崽说得对呢,小鱼和小燕还小,她不能死,她也不愿意死在这小镇上,让人拿块门板把她抬回去。

  护士过来问了李秋桃家里的情况,得知她竟一个人在这领着两个孩子,就说,打电话让你儿子回来吧。

  李秋桃眼珠子木木地转了转,说,医生,我会死吗?

  护士说,那倒不会,静养几天就行。

  李秋桃说,那就不要。

  李秋桃请卖水果的女人去接了小鱼和小燕,直接接回家去。到了天傍黑时,李秋桃对护士说,医生,我想回去。护士说,婆婆,你还很虚弱。但李秋桃坚持要回家,她从裤兜里掏出个布包,护士说,她的医药费卖水果的阿姨已先垫付了,让她到时还给那阿姨。见她如此执意,护士请示了医生,最后就让她回了。护士交待李秋桃,以后千万不要多吃,一餐一碗饭就好了。刚到医院门口,就看到她家对门那年青女人领着小鱼和小燕来了。

  不顾李秋桃的反对,对门的年青女人,还是打了猫崽的电话。猫崽和她老婆,连夜坐上车,第二天下午就到了。

  儿媳说,咋回事呢?

  李秋桃不说话。

  儿媳又说,要不我回来吧。

  李秋桃说,你哪能回,你回了,欠的帐咋还?

  儿媳说,把这房卖了就好了。

  说着向猫崽望去,猫崽不说话。

  李秋桃说,那咋行呢?卖了房小鱼和小燕咋成城里人?

  见猫崽和儿媳都不说话,李秋桃说,我能行,我的骨头跑不了。

  儿子和儿媳在家呆了三天,回广东了。李秋桃回复到以往的生活,每天一早就起来,烧水做饭,送小鱼小燕上学,再去买菜。闲下来,见那时钟上的短针离着红布条还远,她就坐到与卧室相连的阳台上往外望,望远近房屋顶上支起的晾衣杆,以及更远处的山,望得久了,眼就有些发朦,就像起了沙。她的耳朵竖着,像是要捕捉住什么。李秋桃抓自己的腿也抓得更勤了,得空了就不住地抓,往外望的时候,她的手在腿上,小鱼和小燕在屋子里闹,她的手也在腿上。现在不能多吃饭了,她知道她的骨头每天仍在跑,她要把它们捉住。她抓着腿上的骨头,说,站住,想跑哪去呢。

  小鱼见李秋桃不住地掐自己的腿,就说,奶奶,你这是做什么?

  李秋桃一把一把地在腿上抓着,她感到那些贼溜溜要逃的骨头,果真被自己抓住了。见李秋桃不理自己,小鱼撒起了娇,喊道,奶奶!

  李秋桃应道,养花啊。

小燕笑了,说,奶奶,腿上哪有花?

李秋桃说,有呢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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